

顽皮与任性
文、图 / 张式里
小泽,是他爸妈送他去上浙大玉泉幼儿园时,给他改的名。
张丁奕泽已三周岁多三个月大了。他爸妈给他在杭州青少年宫选择了每周日上午一小时学习的有大人陪伴的音乐培训班。
六月初的一个星期天,小泽爸妈有事,外公外婆又不在。他爸驱车送小泽去学习,由我陪学。青少年宫很大,有各种游艺活动,也有许多培训班。儿童少年,协游陪学,进进出出,很是热闹。
小泽拉着我的手,拐过几座挂着红条幕,张贴着宣传广告,开满培训班的楼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短短的通道;进了不大不小,儿童气息浓重的教室。“高老师好。”小泽打了声招呼,跑过去拉老师的手。老师年轻入时,她弯下腰笑着看了我一眼,在他的耳边不知说些什么。教室里已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个小朋友和她们的爸爸妈妈或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起在自由活动。小泽却独自跑来跑去,鞋柜弄弄,玩具拿拿。期间,又来了三位小朋友和她们的家人。
摇铃响了。小朋友们在家长前面和老师围成圈席地而坐,老师面前摆放着一架钢片琴。这节课学的内容是听画与分辨音的长短,强弱和高低。
录音机响了,是听音长短跟画线段,还好,他能勉强画几条。当老师在黑板上画幅度连续变化的曲线表示音的强弱,要求孩子边听边由家长手把手跟着画曲线时,他挣脱了我的手,在教室里边走边做鬼脸。我只好硬是把他拉了回来,但没画几下,拔腿就跑,竟然将老师的钢片琴的低音片掀了起来。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看他表演,有几位家长忍不住笑出声来。站在旁边协教的大妈厉声道:“张丁奕泽,快放回去!”他嬉皮笑脸地将钢片复原。我尴尬地对老师笑了笑。
老师再放录音,并叫孩子们边听边跟着说。老师说高音,他却说低音。老师在一位说得准确的小女孩额头上贴了一颗五角星。同学头上金灿灿的五角星使他羡慕不已。然后,老师继续放音乐,说低音,他跟着大声说低音。老师马上在他的额头也贴了一颗五角星。
休息几分钟后,小朋友们在家长前面排成一行和大人席地而坐。老师分发三角铁。小泽拿着老师分发给他的用红扁丝绳系的三角铁,跑到讲台后面调了个绿长扁丝绳的,大摇大摆地回到我的跟前,没等老师开口就自个儿先敲了起来。有几个孩子也不自觉地跟着乱敲。一时间,教室里叮铃叮铃响声四起。协教的大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师走了过来,摸着他的头,微笑着说:“小泽,你是个好孩子。学老师敲,跟老师说,好吗?”“好!”他高举三角铁喊了一声。老师巧施良策,马上扭转了局面,课堂安静了。接着,老师变换花样敲,他也照着样子学;老师讲什么,他都抢先大声说什么。结果,额头帖上了三颗星。他高兴地转过身说:“爷爷你看,我的五角星最多。”
放学时,老师要求大家手拉手围成大圈跳。没等小泽过去,小女孩抢先拉上了老师,他走到老师和小女孩中间,定要分开她们的手,小女孩不说也不放手。不管老师和我好说歹说,两个小家伙都不愿意。小女孩的妈妈灵机一动,说:“小泽,你先让她拉老师的手,等会儿,我给你糖。”这样,总算结束了一场有趣的争执。
午饭后,他习惯要午睡。我帮他洗脸擦脚,抱他上帘卷西风床,顺势坐在床沿边。他伸过脚踢了踢我说:“爷爷走开。”
“爷爷看着你睡觉,不是很好吗?”
“不行,爷爷走开!”
“为什么?”我知道他在耍小聪明,就故意逗逗他。他之所以想赶我走,是因为不让我看到睡前搞小动作。
“爷爷脏。”
“你在地上打滚,是谁脏?”
他说不过我,就侧过身去,一动也不动。等了一会儿,偷偷地将大拇指伸进嘴里。
临睡时吮吸大拇指的不良习惯,是从婴儿起就形成了,现在大拇指都吮出了老茧。习惯成自然,很难改啊。
“坏习惯还没改。”我批评了一句,他立即抽出大拇指。吮吸大拇指,他明知不对,也感到难为情,但又无法忍受拿掉手指的滋味,便手脚并用,使劲地在床上乱敲乱踢,哭闹着。
“你不是说好孩子讲卫生?”
“你不是说好宝宝要听话?”
“手指很脏,指甲里有好多细菌,吸吮到肚子里会生病的。”
……
渐渐地,渐渐地,敲床声,哭闹声少了,小了,直至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往里边看,两只手掌叠在一起。我放心地走了出来,轻轻地带上了门。
午睡后,家里只有我、他奶奶和小泽我们三个人。我按照他爸妈说的,给他准备了半杯板兰根冲剂。每当吃药时,大人们就要反复做他的思想工作。最后,大人们还得接受他的条件,几块巧克力或什么的,反正你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不吃。
我早就想用药治一治,就愁没机会,现在正是时候。于是,将他叫了过来,“阳娃娃(小泽的昵称),来喝甜蜜蜜的药。”
“我不喝,我不喝!”
“板兰根冲剂是甜的,是预防感冒的。”
“给我三块巧克力,我就喝。”他对“3”这个数特别感兴趣。
“不行,得看你的表现。”
“我不喝。”
“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今天只有奶奶在,谁也宠不了你!”被我这么一吼,他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怎么,喝,还是不喝?”
“爷爷,给我糖嘛。”说着,指了指壁柜里各种袋装、罐装食品,赖皮死缠,要我给他拿(只要站在椅子上,就可以拿到壁柜里的零食,但未经大人允许,是不能取下的)。他觉得这一招失灵了,便使出了自认为最有效的惯用的手段。
“不行,就要先喝,谁也宠不了你。”
他慢慢地拿起杯子,勉强喝了几口,看着我说:“啊,有点苦。”我板着脸,不理不睬。他奶奶在后面抿着嘴笑。没办法,只好把剩下的全喝了,连要糖的事都不敢提了。我紧接着说:“阳娃娃,你今天的表现,有进步,如果能自觉吃药那就更好。现在,爷爷还是不给糖。你要记住,吃药前和吃药后都不能吃糖。”他点点头自个儿去玩了。
外公外婆回来问起小泽午睡和吃药的事时,我再次当着他们的面,表扬了他。他高兴极了,跑过来,坐到沙发上,趁我看电视没注意,在我的大腿上隔着裤子轻轻的咬了一口,有点痒。“阳娃娃,在干什么?……”我摸着他的头,没等说完。大腿一阵刺痛。我迅速挽起裤脚看,两个乌青的牙印深深地凹陷进去。他外婆说:“扬阳(小泽的小名),怎么会这样。”外公赶紧抱起小泽就往外走,外婆连忙说:“去外面玩,去外面玩。”
爱,是要有度的呀,这种一味迁就,不分青红皂白,是非对错的爱,能算真爱吗?适得其反,恰恰助长了娃娃的不良习气。
快到吃晚饭时,外公抱着小泽刚踏进门,他随手将一辆小手大小的塑料摩托车甩了过来,正好砸在我的额头上,一阵剧痛。我快步走过去,将他拉到跟前,严肃地问:“为什么要砸爷爷?”他看了看外公外婆,紧闭着嘴。我再问,还是不理。“是用哪只手砸?”我边说边拍他的手掌。外公外婆默不作声,好像屋里什么事也没发生,只顾做自己的事。我只得拉着他到另一个房间,关起门问:“你说不说?”
这时候,房间一片寂静,除了我俩没任何帮他的人。(平时,要是他爸爸严厉点,他就会大喊救命,帮的人会来好几个。)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溜走。静,静,静,静得难熬——爷爷还会怎样?等,等,等,等得没法——“救兵”还是没来。这才不得不开口“爷爷,我错了。”
“再说一遍。”
“爷爷,我错了。”
“响亮点。”
“爷爷,我错了!”
“为什么?”
“用摩托车砸爷爷。”
“以后打不打人?”
“爷爷,我错了。”嘴里说,心还硬。
“爷爷问你,再打不打人!”问到这里,他突然放声大哭,边哭边说:“不…打…人……”哇、哇、哇……
“记住了?”
“记…住…了……”哇、哇、哇,哭着去玩轨道车了。
饭后,大家议论开了。他奶奶紧皱着眉头说:“这孩子是要教训教训,真是无法无天。你‘勇敢’,你‘厉害’,总不该将爷爷当靶子。”奶奶的一番话,说得大家想笑都笑不出来。我拉小泽到跟前,抱起他,坐在我的大腿上,摸着他细嫩的小手问“奶奶在批评你,知道吗?”他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到我的胸口。我将他扶正,郑重其事地说:“阳娃娃,你要牢牢记住爷爷的话,只有学做规矩,才能成为方圆。”小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缀:
当然,他爸妈都明白这个家需要我,也很希望我来管教他们的孩子,但是,从相关资料看,最合适的还是由父母教育。无奈在这种小家庭大宠爱里,如何协调,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外面玩,小泽骑着一辆四轮自行车,我跟在后面。他说:“爷爷,比赛比赛好吗?”我说:“好啊,比比看,究竟是四个轮子快还是两只脚快。”开始,我有意跑在前,小泽拼命地追,然后故意放慢脚步。小泽赶上来说:“爷爷, ‘终于’超过你了。厉害不厉害?”后来,对他外公吹牛“爷爷‘根本’追不上我。”小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些字眼,用来加强语气。我立即纠正,“阳娃娃,你想想,开始为什么追不上?是爷爷让着你,让你高兴高兴的。”小泽不高兴了,大人们却不以为然。像这样,虽然是一件小小的事,但是如果件件如此,日积月累,那会是怎样?如何统一认识,形成合力,营造良好的教育氛围,一家子都要努力才行。
小泽掀了老师的钢片琴,我也是老师,让我在他的老师和众家长孩子面前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尴尬”;不准吮吸大拇指,按我的要求吃下药,目的是达到了,但受到了他的咬和砸。这些事,我至今还在思索,是对小泽教育过严,还是什么?难道小泽小小年纪会记恨,会报复吗?也许大人常夸他勇敢、厉害,想得到他们表扬而为之?难怪幼儿园的老师有这样的评说:小泽胆子很大,口头表达能力不错,很难按规定的要求去做,五分钟都坐不稳,满嘴的影视语言;早操时,会偷偷带走几个好朋友一起玩。等等之类,很值得大人们反思。
顽皮,是孩子的天性,正确引导是动力;任性,是孩子被溺爱的后果。任性能任其发展下去吗?长此以往,孩子有可能形成不良的人格。这种情况古今中外都有。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栏目,播放了一位教授谈教育问题时,举证私塾门前挂着写有“溺爱孩童谢绝”拒收牌例子的录像。
溺爱,是任性的毒源;溺爱,是大人们自身的顽症;溺爱,是家庭教育的死胡同。要拔除毒根,治其病患,走出一条光明大道,是一件艰难的事,也绝不是家庭小事。
家乡有句古话“猫惯从小惯。”严师出高徒,成才得从育苗开始,不就是这样的吗?

